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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满船清梦压星河

苏锦麟带着余音走去大剑炉,一路上他不断练习拳式,边走边打拳。

腰间挎刀的少女走在后头,鄙夷的瞄了几眼,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,她开口道;“苏锦麟,若在我的家乡,你打得这套拳,纯属是在侮辱兵家武夫,是在亵渎拳意。

俗世里的江湖练家子都比你强几分。

” 苏锦麟用略带幽怨的眼神将少女望上一望,轻飘飘回了句,“余姑娘,我才练拳几个时辰而已。

”然后继续出拳。

少女实在受不了那样优柔婉转的眼神,尤其是少年生得如此唇红齿白。

她狠狠剜了一眼苏锦麟,别过脸,有意无意的避开少年。

红袍男童则兴高采烈的跟在少年身后,装腔作势的挥拳,哼哼哈哈几声,不亦乐乎。

男童忽然感慨道;“锦麟哥哥你和剑仙娘娘长得真像,尤其是眼睛和鼻子……” 少女干咳几声,男童赶紧捂住嘴巴不再说下去了。

苏锦麟正沉浸在呼啸成风的拳势之中,无动于衷。

少女轻呼一口气,如释重负。

两军对垒,可不能早早透了底。

片刻后,苏锦麟终于撤掉拳架,抹了抹额间细汗,抬眼清清淡淡的望着少女,然后瞥了一眼少女腰间的雪白刀鞘,问道;“余姑娘,你说你来自剑宗,为何佩刀?” 冷峻如少女勾角一笑,有些沾沾自喜道;“剑术太高,一直没有趁手的剑刃。

” 苏锦麟干笑几声,翻了个白眼,不再说话,快步走去剑庄腹地的大剑炉。

冷峻如余音,整个人如遭雷击,她叉着腰,望着苏锦麟毓秀挺拔的背影。

真真是个讨厌的人! 之后,少年少女并肩而行,红袍男童夹在中间,欢天喜地。

期间,苏锦麟发问道;“小泥鳅,你真名叫什么?” 原本面挂彩虹的红袍男童顿时黑下脸来,没有回答。

苏锦麟再三追问,锲而不舍。

男童终于皱起眉头,一脸不高兴道;“我家祖祖辈辈都姓江,我出生时,适逢家乡之地滚滚长江东逝水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

” 男童愁眉不展,泫然欲泣道;“我爹想都没想,给我取名江滚滚……” 苏锦麟闻言捏了捏男童肉嘟嘟的脸颊,捧腹大笑起来。

余音揉了揉男童的头发,狠狠瞪了一眼苏锦麟。

苏锦麟这才收敛了些笑意,“你爹定是个有大学问的人!” 男童江滚滚听见有人夸赞自己那个成天被娘亲骂作窝囊废的父亲,顿时又眉飞色舞了起来,毕竟“学问”这两字,从来不和他们沾亲带故。

苏锦麟又突发奇想问道;“小滚滚,你今年几岁了?哦,是真实年龄。

” 江滚滚掰了掰手指头,一脸秀才进京赴考的认真模样,他五指舒张,耀武扬威道;“余音姐姐说,我今年六岁啦!” 少女羞愧难当,赶忙伸出一根玉葱莹指,搭在江滚滚五指边上,淡淡道;“不错,我们家小泥鳅真的只有六岁。

” 苏锦麟忍俊不禁。

江滚滚背着小竹箱,天真烂漫,脚踝系有铃铛,一路叮当作响。

余音难得的笑了笑。

苏锦麟恰好望了一眼少女,便将这缕春光悄无声息的收入囊中。

其实先前少年站桩练拳时,颜如玉温柔的嗓音就不断在少年心湖中响起,一惊一乍。

“剑宗自然是如雷贯耳,与盛产剑仙的悬瀑山齐名。

可剑宗余音,没听说过,为了晋升神灵,一些无关大局的小辈琐事我已闭耳不闻百年之久。

这余音莫不是近些年雨后春笋冒出的惊艳晚辈?” “她是登堂入室的剑修,资质好的一塌糊涂!境界嘛,说不准,应当是被上五境大修士施了术法,压制在第四境观湖境。

反正你是惹不起。

” “那红袍小胖墩是条以梦魇为食的‘魇蛟’,算是存世极其稀少的蛟龙之属,很有趣的。

” “她双袖抹掉了口红,她真的画了淡妆!” “别把画轴给她,她脸红了,她心虚了!” “这小丫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取剑,莫不是取那柄百丈石剑的本体……” 苏锦麟就那么静静听着颜如玉的碎碎念,不时将少女余音望上一望,面不改色。

一炷香时辰后,三人来到大剑炉门口,苏锦麟轻轻扣开门扉,就撂下一句困乏了,转身走回镇剑居。

冷峻如余音,目不斜视的走进剑炉。

倒是江滚滚特意跑去和苏锦麟说了一句悄悄话,然后紧随少女身侧。

分道扬镳后,苏锦麟实在没弄懂江滚滚和他说的那句悄悄话是什么意思。

思量再三,他在心中念道他最好奇的问题;“神仙姐姐,你说胖乎乎的江滚滚是蛟龙?” 颜如玉懒洋洋的声音在他的心湖之中回响,碧波荡漾。

“不错,是魇蛟,算是《山水禁言录》中排的上号的灵属。

” “百年前,我与小齐在云端驾舟摆渡,途径鱼龙洲时,天色已晚,无数星辰的碎光剪影溅落在云彩上,五颜六色,蜿蜒直上天幕,如一整条银河流淌。

” 颜如玉笑了笑,啧啧称奇道;“我那时好奇的紧,牵着小齐的手,翻身下舟,那些星光刚好没过我的脚踝,无声无息的流淌,真真是美得不能再美了。

” 满船清梦压星河。

“小齐那时候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,可本事已经不小了,没过多久,一条身躯长如山脊的魇蛟就寻迹而来,后化作人身,是条老蛟,果不其然,老蛟姿态压得很低,和小齐坐在舟子里座谈论道,唔,应该是讨教学问。

” “他自报家门说,他们是历代守护星辰的魇蛟,其实那条由点点星光汇聚而成的星河,每一点星光都是一场梦,是三座天下,万物生灵的梦。

” “魇蛟呢,可食五谷杂粮,但食不饱。

只有趁着整个世界入睡时,吃掉一些梦魇才行,十分有趣,而且这类蛟属脾性温和,很少主动伤人,几乎不露面,偶尔也会如地上蛟龙般行云布雨,诸如太阳雨彩虹雨之类的。

” 颜如玉打了个呵欠,有些乏了,她顿了顿说道;“既然如此,那满身带刺的余音丫头,身后就屁颠屁颠的跟着一条小魇蛟,身份肯定非同凡响,搞不好三五十年后就是剑宗的扛旗人物。

” 颜如玉柳眉舒张,在少年的印堂中伸了个懒腰,她呼吸平缓,似是梦呓道;“我见老蛟随手捧起一抔星光,倒入茶壶,然后仔细的挑拣了几缕凡人美梦,用金须捣碎,春水煎茶……” “我枕在小齐的肩膀上,笑着说,茶杯里有桃源故居。

” 少年心湖再无碧波荡漾,渐渐趋于宁静。

苏锦麟知道,颜先生睡着了。

先前苏锦麟听得聚精会神,侧重点仍是不在少女身上,他现在终于理解,为什么江滚滚离去前会和他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悄悄话。

红袍男童像个满腹财宝的商贾,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,贼头贼脑的说。

锦麟哥哥,你想不想看看余音姐姐的梦啊?我肚子里装了一箩筐,什么样的都有。

少年忽然捧腹大笑。

…… 苏锦麟回到镇剑居厢房,睡前,苦大仇深的来了一次“淘泥。

” 他盘膝坐于床榻,屏息凝神,驾轻就熟的神魂出窍,游走体内百余处窍后,战战兢兢的牵引出那缕麦穗剑气。

倏忽,剑气翻涌如大潮拍岸。

苏锦麟紧咬牙关,有了在观瀑阁的教训和掂量清了自己的斤量后,此次驾驭麦穗剑气的火候拿捏得当许多。

不知是不是颜如玉的缘故,麦穗剑气的嚣张气焰相较之前,弱了几分。

苏锦麟能驾驭剑气乖巧的在他体内“辟经拓脉,生筋健骨”的极限是八个呼吸间,所以他每坚持到第七个呼吸就牵引剑气回宫,待气息平缓后,再去招惹一番。

如此往复,半个时辰有余。

苏锦麟大汗淋漓,毛孔皮肤表面渐渐渗透出点点污垢和腥臭,又坐于雾霭升腾之中。

良久,苏锦麟见好就收,恰好他的精气神都已经力竭了,此时全身酸痛,他枕着那缕如麦穗般的金色剑气,酣然入梦。

几乎在少年入睡的刹那,整座玉砚山山脉轰然一震,有声声暴戾的怒吼,长吟不止。

…… 巨大的地下洞窟中,有一轮冬季明月高悬。

整座洞窟,破败不堪。

部分石壁上有泥屑脱落,裸露出的空隙之间,有无数银色的梵文,熠熠生辉。

似是某位道法颇高的老僧缓缓书就。

与此同时,有位白衣胜雪的少年正满脸认栽的行走在洞窟边缘。

他娴熟的几步跳跃,辗转腾挪,眨眼间就到了一处青色断崖之下,他大大咧咧的席地而坐。

举头望明月,埋怨道;“这到底是我自己的梦,还是老酒鬼的梦?我连睡个觉都不安生,真是造孽!” 断崖之上,有位玄衣女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眉如剑,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剑气,滋滋炸响。

玄衣女子垂下眼帘,轻轻说道;“你还是来了。

” 白衣少年闻言,抬头望向断崖之巅,明月之下的玄衣女子,顿时百感交集。

老酒鬼的春秋大梦尾声,玄衣女子曾对他说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

” 声若春雷! 苏锦麟拂了拂白衣袖角,起身凝视玄衣女子,满脸困惑。

他与颜如玉不同,他见着的玄衣女子恍如真身,不似虚影。

苏锦麟积压在心中的问题,如竹筒倒豆子,倾囊而出,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;“玄衣姐姐,你是谁?在卢老头的大梦里,你为什么说,‘你终于来了’,你难道在等我吗?” 玄衣女子稍稍瞥了一眼少年,见着少年声嘶力竭的模样,破天荒笑了起来。

她敛去满身金色剑气,然后用白皙修长的食指,指了指自己,漠然道;“我是谁?” 半晌,她释然道;“姑且算是神灵吧,与你的颜先生一般。

” 白衣少年恍然大悟,估计这玄衣姐姐应该是某种类似“魇蛟”的神灵,喜欢窥探别人的美梦。

他飒然一笑,“神灵姐姐,我叫苏锦麟,你呢?” 玄衣女子闻言,轻声道;“那人唤我陈水,你也随他唤吧。

” 苏锦麟嗯了一声,略微腼腆道;“陈水姐姐,你真好看。

” 玄衣女子淡然一笑。

“陈水姐姐,你在我的梦里干嘛呀?” 玄衣女子知道这小家伙应该是会错意了,她可不是什么“偷梦”神灵。

她直截了当的回答了少年提出的另一个问题;“没错,我在等你,一直在等你。

” 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,“本来我想随着小卢破开天幕,去星河去找那人,我想当面告诉他,我与他的约法三章,大限将至,我其实已是强弩之末,何况雀儿仍逍遥天外,始终不肯与我相见……” 陈水话音戛然而止,原是洞窟忽然地动山摇起来,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竭力苏醒翻身。

陈水双眸微眯,周身剑气暴涨,宛如雷电缠绕,风雪交加。

她右手高举过头顶,自上而下,轻轻按下,威严道;“放肆!” 与此同时,洞窟石壁上密密麻麻的佛家梵文,琅琅诵经,那些刻就在无尽岁月里的字符,顿时金光大绽。

天地之间似有浩荡剑威,凝成实质,如瀑布倾泻倒灌,金色梵文缓缓落下,字字压胜,音爆声不绝于耳。

刹那间,几声如野兽般暴戾的哀嚎,带着怨恨,呜咽作响,响天彻地。

震得整座洞窟摇摇欲坠。

声声如九霄惊雷。

苏锦麟捂着耳朵,流血不止,他痛苦的倒地蜷缩成一团,就连心神魂魄都在剧烈颤抖。

就当苏锦麟即将肝胆俱裂,魂飞魄散时,他发冠上的那根木簪子,竟悬空自顾飞出。

木簪子尾部拖曳出一条极其冗长的金线,犹如一枚绣花针,经由某位读书人的手,穿丝引线,不断修缮,缝缝补补苏锦麟即将破裂的神魂。

顷刻间,苏锦麟被木簪子驼着,平平稳稳的飞去洞窟之外,逃离梦境。

陈水好似知道少年不会有事,索性掠下断崖,去了少年看不见的另一面天地。

她凌空而立。

望着那颗大如山岳的丑陋头颅,不言不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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